第一百四十七章 芒山大典(11)之见琴如故(2 / 2)

惊城剑雪 孤鸿雪 9112 字 20天前

清晨,山崖古道,如画一般的男子定定站住。此时山间无风无云,无息无声,所以他格外专注,知道避不了,所以他循着优美的歌声走来,到了这里他已经相信了李易的话,他见到了李易口中那个他一眼便觉得如旧识一般的人。

不出所料,是一位女子。

那女子一身水绿长裙,定定地站在必经之路的山崖老松下,头上用青绿丝带束了一个简单的堕马髻,形容倒是与崖边古松相映。此时山雾似纱,朦胧中如入仙界,便更有了几分神秘。二人相隔三丈,一动不动地静立片刻,那景象不似生人,倒像是一对刚刚吵完架的爱侣在隔空置气。

又过稍许,隐约中,看那女子轻轻抬手,拈指揭开面上那一样青绿色的面纱,就在面纱落下的瞬间,周围的朝雾也似被她轻轻撕开一般,顷刻便散去,这才看清她真容。

只看她朱唇一点樱桃红,皓齿两行雪白玉,眉如春柳,秋水横眼。青绿霓裳如萼,月白娇面似花,真正是白日嫦娥旱地莲,月神花貌应如是。此等容颜便是男子也为之一惊,他脑中一念闪过,不假思索地开口问道:“昆仑顾惜颜?”

女人先是一愣,忽然蹙眉怒色,全身直僵了半晌。男子顿觉叫错了人,正要致歉,不想那女子却又嫣然一笑,微微摇头,盈盈欠身,姿态端庄,吐字如莺:“小女子不敢与昆仑佳人比肩,小女子姓赢,名梦兰,纪公子可以叫我梦兰,我娘就这样叫我。”

小主,

“嬴姑娘拦我何为?”纪姓男子冷然问。

嬴梦兰朱唇微张,颊飞酡红,似乎有些惊讶,“这……我以为他跟你说过。”接着,她深吸一口气笑着摇了摇头,“公子是一诺千金的伟丈夫,小女子虽不能比,但也重信守诺。长陵公对我家有恩,我欠了他一份天大人情,这样的人情,只有最宝贵的东西才可偿还,或是性命,或是……贞洁……”说到这里,她双耳通红,面颊如被火燎,便是语气中故作镇定,仍旧难以掩尽羞色,“我本来应该在长安等你的。”

男子微微压眉凝眸,冷冷地看着嬴梦兰,那眼神真如剥了她的青绿衣裙游街示众一般。嬴梦兰顷刻间羞得满脸通红,只刹那又转为同样的冰冷,只听刷的一声破风锐响,男子瞳孔陡然微缩,反手拔剑抬剑便与一物在胸前尺余处相撞,原来是一只碧绿玉簪。没想到这看似羸弱女子,竟有如许迅捷身法和剑技。

此时两人相距不过尺余,鼻息已经能闻到一股幽兰花香,他才发现女子抬望的眸子里竟有一丝罕有的琥珀色,但是眼神一样的冰冷如霜,甚至透着一股野兽般的狠厉,她咬牙冷冷的一字字地说:“女子贞洁重于性命,与我而言,诺言还重于贞洁,我今日来此只是为了还清欠下的账,并非不是个天生自轻自贱、不知廉耻的女人,所以……你若再敢用方才那种眼神瞧我,我一定杀了你!”

“对不住。”男子缓缓收剑示诚。嬴梦兰这才气消似地抽回簪子,正要往头上插去,忽然间束发的丝带豁然崩裂,满头青丝垂落而下,这才明白方才男子若想取她性命,此刻已经身首异处,狠话只能留与阎王说去。

“对不住,赢姑娘。不过,真的不必,姑娘此时就可自归家中,全当已经偿恩还情。”男子目光霜冷,片刻后续道:“放心,死人是不会泄露秘密的。”

说罢,他饶过女子,径直穿过山道,向上走去。嬴梦兰一头青丝披肩,转身望着他欣长的背影,愣愣出神,最后似乎下定决心般,咬牙跟了上去。然而刚刚走了几步,就见那男子忽然站定身形,头也不回地陡然问道:“你可知,为何长陵公要你为一个将死之人做如此牺牲?”

嬴梦兰毫不迟疑地答道:“公子仙容玉质,凛然傲骨,做的也是为国为民的大事,自然不该落得无后的下场。长陵公和公子都是当世英雄,惺惺相惜……”

“不。”男子忽然打断她的话,转身看着她格外郑重地说:“不是。姑娘容姿明艳端庄,堪称绝代佳人,更难得剑法深湛,重信守诺。如你所言,这是只有一回的天大人情,换了任何一个聪明人或是买卖人,都会用在最紧要的地方。而我,此行无论成败,都必死无疑。姑娘以为,以长陵公这样绝顶聪明的人物,会白白浪费这样的人情么?若我猜得没错,依照长陵公原本的筹算,我若代替芮公子去了长安,姑娘就该做那个监视我的人,或许安排我们在长安成婚。日后遇到时机,他会命令姑娘刺杀仁宗皇帝,到时候我名为芮公子,你名为刘氏儿媳,自然可以给陛下一个征讨蜀中的借口。而我家主公若是澄明你我身份,便落的欺君罔上之罪,若不敢澄明,更加是弑君无疑,到时候他只能在欺君罔上和弑君大罪之中选一,可惜每一条都是灭族大罪。为求自保,便只能孤注一掷,倾尽所有依附于长陵公,从此再无二心。此计,只赢不输,包赚不赔!”

“你……”嬴梦兰凤目圆睁,满脸惊异,良久才脱口叹道:“你跟我娘亲说的分毫不差。那……以你所猜测,既然计划有变,长陵公为何还要让我千方百计提前截住你,与你……”说到此处,她面色再次羞红了起来。

“剑池一脉只我一人啦,想必,他是以为我身上有什么秘密,临死之前必然不舍得带入墓中。”男子自嘲似得一笑,这一笑直看得女子微微愣神,顺势又问:“那你身上有这样重要的秘密?”话音刚落,便觉后悔。看男子皱眉的样子,分明在说:“我本来以为你是个聪明人,竟然这样问我。”

没想到男子竟然沉思许久,才说:“鄙门虽有几百年传承,剑法上也略有建树,但是却没出过什么惊才绝艳、撼动江湖的人物,除了她……罢了,姑娘,既然话已说明,你再不用自毁清白,回家去罢,这是你我之间的秘密,只要你自己不说,普天之下再无第三人知了,告辞。”

说罢,男子在不迟疑,大步向山上走去。

“既是必死之约,那你是为了什么?”女子高声问。

“士,为知己者死!”

男子清冽的声音在山间激荡不绝。

……

静夜,浓云闭月,深山孤岭,老树寒鸦。

“啊!”

一声惊恐的叫声抓破寂静,瞬间响彻山间夜店。

“侯爷,你怎么了?”紧接着便传来男子急切的呼救声,“徐阶斐,侯爷出事啦!”

店小二和掌柜匆匆裹上衣衫奔上阁楼,只见一个身穿锦衣的中年男人躺在雅间的门槛上,一动不动,也不知是死是活。一个年纪约莫五十出头的老者将男人翻过身来,立马仔细查验一遍,见身上并未伤口和血迹,唯有脸色惨白如纸,双唇却暗黑如墨,立马喊道:“应该是中毒了,店家取水来!”

小主,

“啊?是是是,狗儿赶紧取水!”店家早已吓得满头冷汗,拉着店小儿就匆匆向后厨奔去,却被一个也飞奔赶来的青年男人一把抓住胳膊,断喝一声:“他去,你不能走!”

说着,只见那男人轻轻一用力,店家掌柜只感觉身如浮毛,就被那人一步三丈远得提到了老者面前。

待店小二取来清水,那老者也已经从房间匆匆拿了一粒朱色丹丸,赶忙给男人服下。然后老者又吩咐道:“徐阶斐,放了店家,与他无关。快,送侯爷去最近的阳曲城,找大夫要紧。”

“是”说罢,那名叫徐阶斐的男子立马将男人抗上后背,匆匆向阁楼下奔去。

这一时间的惊变吓得店家全身颤栗,店小二手中半碗水都抖得洒了个干净。夜店外的漆黑山林中,两条人影缓缓从参天巨树后现出身形,空林夜色中只看细腰长腿该是两个女子。

……

杜城,佘家堡,正堂内。

“两位,长陵公此时与佘堡主正在叙旧,稍后会亲自宴请二位。此时且容我引荐一二,”说着,凌寂指着身边一位尘沙披面的灰袍男子道:“这位是我幽州军的张良褚张校尉,没有别的长处,枪法却算是一绝。”

两人抬眼打量这人,见此人身长八尺有余,虎背熊腰、魁梧了得,面上满是风沙侵蚀的粗糙和黝黑,背上背着一杆约莫丈长用玄布裹着的物件,人站在那里,几乎是两人相和的体态,加上他长髯阔耳的模样,就如一尊高大威严的神像。

霍炎初次到幽州,继任暗影楼掌门后又关闭了天地二杀堂,撤回了许多探子,一时也认识不得。然而旁边的丁冕在思忖片刻后,却有些惊讶地说:“原来这位就是风陵场上龙首湛金的枪王,真是久仰!”

原来风陵场曾设大武场,供给幽州高手一较长短。最后数十轮苦战,最后诞生了风陵场四大极峰高手。前三甲分别是赤面金锏厉南宫,六合撕碑手凌寂,文武双全客行南,第四便是这位枪王张良褚。只是这位官职不高不低,素来名头不如前三位那么响亮,故而风陵场外也非人尽皆知。

张良褚面容魁梧,乍一看去似乎像是个不苟言笑的憨实将军,但是客套起来倒也在行,忙拱手笑道:“徒徒虚名,怎敢与二位相比,末将此行不过为主公牵马坠蹬,给大家打打杂,有幸见到两位高才俊杰,才真是三生有幸。”

“客气”

……

佘家堡一间密室内,烛火幽暗,摆设极简,只有两人对桌品茶。

“长陵公,多年未见,末将可是时时惦记着您,没想到这一别再见,竟然就是整整三十多年呀!”说话间,那对面的老者又要躬身跪下。只看这人约莫五十出头,须发灰白,却精神矍铄,高大的身形如直棍一般挺拔,丝毫不见佝偻,他面如刀削,剑眉入鬓,年龄虽是迟暮,却自带一股英武之气。

李易亲自将他扶起,笑道:“佘将军客气,当年我不过是举手之劳,算不得什么大事。要说恩德,当年我不过一句话,你竟然当真,让你为我在此困守多年才是受苦了。”

佘闻泰摇头道:“不苦,末将全家的性命都是长陵公所赐,本就该肝脑涂地万死不辞。更何况这些年若没有您的扶持,我这弹丸之地,怎能立足。”

李易也不继续与寒暄,问:“长安最近可有什么大事?”

佘闻泰正色说:“有,最大的事就是上次未央宫深夜发生了一场激战,当时许多长安百姓都远远瞧见了,当晚可谓天生异象,如灿海映天,好不奇异,但是最后却不了了之。末将无能,一直未能探清到底是何原委,宫中之人皆隐晦莫深,如谈鬼刹地狱。”说着顿了顿,亲自给李易续上茶水,又说道:“不过上次您吩咐的事,末将是查明了,那人此时还在长安,末将的探子时时都盯着,您想见他随时都可以。不过……这人孤傲自负,不仅末将派人试探过,散花楼也试探过,都无功而返,甚至还碰了一鼻子灰。主公想收服他,恐怕要费一番手脚。”

“举凡英雄大才,自然有独到的品性,这倒并非难事。”李易说着,又问:“对了,外厢二位也是江湖豪杰,不知将军可有见过?”

佘闻泰苦笑着摇头说:“未得您的明示,末将尚未露面。他二人这几天在堡内,不是在厢房饮食,就是在相聚墙楼观景,并未四处窥探打听,倒也知礼明事。”

李易斟酌片刻,道:“一个是昆仑少宗主,一个是暗影楼掌门,都是青年俊杰,自不是泛泛之辈,恐怕早已猜出七八分,索性坦诚相见,以免未生三分情已有心头嫌。佘将军,且随我一同大大方方见人去罢!”

“哈哈,遵命。”佘闻泰朗笑出声,“主公,这边请。”

说罢,李易便抬手拉着佘闻泰笑着往外行去。

“两位英雄,老夫先来赔罪了!”佘闻泰虽年近花甲,但是中气十足,字字雄浑清冽,人未到就已笑着赔起罪来。

房中几人循声看去,便看李易和佘闻泰携手而来。霍炎和丁冕二人对视一眼,同时起身抬手抱拳道:“长陵公,佘老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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佘闻泰朗笑道:“两位英雄可莫怪罪,老夫未能得到主公明示,不敢贸然与二位一见,但是心中仰慕钦佩之情,却是按捺已久,好不压抑。今日听主公说,二位少年英雄,都是我同道中人,还万望海涵见谅。”

“岂敢。”二人齐声道。丁冕拱手说:“江湖武人,初到宝地,未免不懂礼数,还请老将军海涵。”

“哪里哪里,老夫最钦佩的就是江湖豪俊。”

李易说:“佘将军素来谨慎,二位莫怪。我听说二位一收到请帖便马不停蹄赶来相助,如此千里尘沙远途,李易着实感激不尽。”说着先拱手一礼,二人立马还礼。李易继续又说:“自掌军幽州后,我断酒多年,但今日即是老友重逢也是初见两位少年英雄,正所谓佳期难逢,酒以成礼,稍后请老将军莫要吝啬,且搬出些珍藏佳酿,我等痛饮三碗。”

“好,遵命,哈哈哈”佘闻泰笑道。

当夜,几人便在佘家堡饮酒畅谈,寒暄细末自不足言。

……

覆盖四野的白云之上,一座墨玉颜色的行宫巨殿如滔天巨兽伫立在芒山之巅,卧在白云之上,巨殿周围又环抱着几座偏殿,更显主殿的巍峨壮阔。

谁能想到如此巍峨华丽的行宫,仁宗竟然只给了史家几个月的时间,恐怕普天之下除了旬阳卢氏,便只有史家有这平山伐木,数月起楼阁的本领。单看那几根栩栩如生的盘龙巨柱和满地铺满的打磨得铜镜一般光滑的青玉石板,就知道所费之庞大,能工巧匠的技艺之精湛。

此时巨殿第一步石阶前,史家当代家主史原正带着几个史家年长一辈恭敬地跪在冰冷的石阶下。在外,他们是膏田千亩、部曲佃客过万的豪门巨贾,可谓呼风唤雨只手遮天,但是商不敌官,所以在这里,他们也不过是石缝之中苟行残喘的几只蝼蚁而已。

只听熙攘声由远及近,远远的一大队人穿过云层向行宫走来,为首的自然是陈煜,身旁紧随的是刚刚赐封晋王的“白诺城”和未央宫第一高手秦夜,再后两侧自然是西府大卿周元弼和御史大夫殷泗,二人再后便是一众阁老和六部之首。陈煜驻足阶前,槐公公上前两步,躬身在耳边低语了几句,似乎在说明所跪之人的身份。

“请陛下为此殿赐名。”待槐公公轻身上前,已能看到黑靴足尖,史原压低身子,俯首道。

槐公公轻轻挥手,便有早已恭候多时的内侍速速捧来笔墨桌砚。

陈煜仰视青天,此时风日晴和,又看了看四野腾身翻滚的白云,真如身登仙界、五脏皆清,只思忖片刻便在纸上写道“瑞天宫”三个大字,纵横挥洒,苍劲中又不失飘逸,颇具几分国师大家风范。

内侍们抬走桌案,仁宗这才垂眉看了看史家几人,各个憔悴形容,各个双鬓星星,想起满山的百花争艳,和方才登山时候周围适时飞掠而过白鹇鸟和穿林瑞兽,显然史家耗尽心思,只为博他一悦。

陈煜九岁继位,早年由袁公昭之父袁太宰和宋遗监国辅政,而后十六岁立后亲政。执掌天下数十年,他心中再明白不过,封祀天帝虽自古有之,历代帝王皆垂涎不已,然而真正成事的却寥寥数次而已。因为如此耗损巨财的举国重典,不仅需要功盖天地的名声,也得有祥瑞降世以服摄世人。陈煜虽是九五之尊,但这些年文治上重用周元弼使得朝堂无箴言;武功上袁公昭虽是擎天一柱,但是年近花甲,独木难擎;李易和萧山景又拥兵自重虎视眈眈,可谓是文武二者皆无建树,自然也知分量轻浅,更妄谈那玄妙难觅的祥瑞。今日所见,可知史家着实已竭尽所能、勉力为难,即对史家柔声安抚道:“爱卿辛苦了,史家忠心可鉴,随朕一同入殿。”

史原等人闻言,立时如蒙大赦,暗松一口气,耗损如此之大,数月没有安稳觉,几人哪个不是年过半百,哪个不是世家巨富,为了工期,竟然轮夜值守,便是睡也合衣睡在主殿外,冻得瑟瑟发抖也片刻不敢挪身。今日换得仁宗这句话算是了结了之前史家官船私连海云边之事,也算是换回了全族之命。

“谢陛下。”几人如卸去千斤重担,连忙颤颤巍巍地扶腰站起,躬身自觉地退到队伍最后。

众人穿云破雾,登阶直上。直到踏上最高一条玉阶,视野豁然广阔,原来是一个硕大的青玉广场,广场中央树立着一块高有丈许的白玉石碑,石碑正面刻着“大业千秋”四个湛金大字,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参见陛下,参加晋王殿下!”

石碑后,大殿前,一边是未到山下迎驾的文武豪杰已经分列左右在躬身迎候,个个锦衣官帽,玉带华服,但是人群后方却有一人特立独行、与众不同。只见这人原本是站在人群最末,但是他身形格外高大,长九尺有余,身上穿着乌红相间的兽皮,头上插着翠羽,双耳穿着铜环,巨臂虬髯,肌肤黝黑,断发文身。如此雄伟体魄,莫说其他人,便是历南宫也要矮他半个头。众人一看他身形体魄、奇异打扮,自然猜到这就是百越来使。

小主,

百越之地,因地偏而多烟瘴毒虫,除了被发配的重犯囚徒之外,中原九州之人少有涉足知悉,除了听说中原与他们有些丝帛换玳瑁的货物买卖外,大多数人对百越的了解都留在了宋遗的《扶远策》中。宋遗好游,他在年轻时曾独自竹杖芒鞋穿百越游历,回来后历时八年着书传世,他在书中描述百越之地,说那里:

“博土却荒,东至瓯越,南到黎土,多川泽蛮林、瘴气毒虫,部族过百,信仰各异,少庙祀广巫坛,文礼不与中原同。百越诸族之中,瓯越、供人、禽人、苍吾、稽余、句吴等为大族,且兰与濮人之后苍吾沮渠氏为百越诸族之雄,曾率南夷军与太祖太宗会盟伐商,立巨功,太祖立周后,翌年定沮渠氏百越共主之名,赐玉琮,享尊位,居天灵鹿城。”

书上又说百越之人,讲他们:

“少城郭邑里,多种性、好杂处,无论男女,多披发文身,不火食,不粒食,常年衣羽毛穿兽皮,喜穴居少干栏,好巫蛊,多鸡骨占卜、凿齿漆牙之风,文鄙故礼薄,身壮而性野,好凶尚武,尤善施毒驱兽、水行舟战。”

这还是有学问的人能有的些许了解,大多数中原人对百越都知之不祥,又常以蛮夷土着和盘瓠遗种贱慢之,所以即便这人身居来使之尊位,一众达官显贵无论派系都不约而同地有意远离他,以免自轻身份,故而他本就高大的身型就更显得突兀。

陈煜迎面走来自然一眼就看见了那人,竟然越过众人重重视线,对他招手淡笑着问:“你是百越来的?”

“是。”众人自觉躬身让出路径,那人连忙上前两步,扑通跪地,恭恭敬敬地道:“百越熊族勾辛雎,参加无上天公皇帝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人看他粗野形容,以为他只会南越的鴃舌鸟语,并不通晓中原文语,没想到竟然能讲出这一堆来,虽吐字略有生涩,也都有些诧异。

仁宗罕见的抬手将他扶起,笑道:“百越路远,一路辛苦,稍后也随朕入殿。”

见此形状,众人更是不解,不明白为何陛下对这百越来使如此恩重。

殿门另一侧便是叶郎雪所率领的神盟高手,除了昆仑、太白和流星半月阁,五大门派高手齐至。仁宗扫视一圈,心中腾生一股久违的豪迈,仿佛快要枯朽的脊骨一瞬间精力丰沛。他快步穿过巨殿,径直坐在湛金龙椅,晋王站在东侧,秦夜站在西侧,各距六尺左右。陈煜扶手道:“众爱卿免礼赐座。”

“谢陛下!”

众人得令依次落座,西首第一人乃是百官之首西府大卿周元弼,周元弼之后乃是御史大夫殷泗,再次之后是刑部尚书葛鸿正,吏部尚书王霖,兵部尚书蔡守仁,户部尚书隗崇泽,礼部因为孔岚羞愤自绝故而由礼部侍郎朱恩慈代行尚书职务……这些六部阁首的身后第二层又是新晋的刑部侍郎崔冰和其他各部侍郎。六部之下便是一众封疆大吏,如瀛洲太守苏清玉,并州太守褚衡堂,巴州代太守裴鸿儒前来的长史邓安明,蜀公子刘子衡,百越来使勾辛雎……他们之下第二层又是随行属官。青州太守郑怀林因干涉私联李易之嫌,故而只落在末座,身前也只有简矮小几一方,大典未开,已经形容枯槁,满面灰败。

东侧首位却是古道神盟的盟主叶郎雪,梵净斋司神雨,在他二人之后分别是通古剑门门主卜卓君,大空寺缘明和尚,离忘川掌门苏幼情,天一剑窟掌门人沈云涛。其余随行人等,自然无位可落,只能站在自己尊首的身后。如卜卓君身后的剑山老鬼张青,苏幼情身后的陆秋月,叶郎雪背后的傅青画等等。

如此大典,落座格外讲究礼仪。按理说西侧是百官首辅和六部阁首大元,自无异议。东侧一厢怎么也应该是一众封疆大吏和远疆来使,无论如何也是轮不到区区江湖门派,便是神盟盟主的地位再高,又怎能高的过手握一州数百万庶民生杀大权的权臣大吏。故而方一落座,众人便面面相觑,心中便各有猜疑。最多的推论,不过是觉得因为林浪夫已死,陛下眼前要仰仗这些江湖门派来对付扶幽宫妖孽……或者是陛下顾念旧情,对叶相南的公子格外亲厚恩待等等……但都知道无论什么缘故,礼部如此意外安排,自然是经过仁宗授意,众人心中疑惑,嘴上谁敢提半个字来?

陈煜扫视一圈大殿,受命之人几乎全来,中原九州大半权柄高人都聚在此殿,心下有些得意。直到看见司神雨安坐江湖武人的东侧,面上一抹怒气便乍现倏隐。他自然知道,司神雨以梵净斋掌门之位坐在东侧,而不是巡天宗政身份的西面,自然是余怨未消,心下稍忍也不予计较。但是看着西边一侧,原本给李易留的长案前却空空如也,只有客行南坐在第二排偏位,腿上放着一张乌红旧琴,而厉南宫似门神般直挺挺得站在后方,殷泗和周元弼见状相视一眼,都皱起来眉头,看来李易并未如探报说的赴约大典。而殿内其他人,如刘子衡、郑怀林之一干人等观形察色,也猜出七八分,都不由自主地暗自松了口气,只是不敢露出形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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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易既已奉命,为何不至?”陈煜面沉如水,目光中怒火难掩。

此言一出,整个宫殿立时鸦雀无声。此事可大可小,若是幽州来人应答有失,使者人头落地是小,一旦李易的欺君犯上大不敬之罪当众落下,恐怕大典之后就有一场惊天大战。

此刻万千目光聚来,直如刀山剑林般迫人,换了旁人怕是早已如坐针毡,汗湿衣襟。客行南却不缓不急,躬身答道:“回禀陛下,长陵公此举乃是奉了陛下您的旨意?”

陈煜微微皱眉,“寡人的旨意?”

客行南点头道:“是的,陛下。长陵公说,景成三十一年秋,长陵公奉命离开长安的前夜,陛下召见了他,陛下金口玉言说‘远去幽州,久不见君,留下随身爱琴,见琴如见故人。’景成五十七年,陛下派前左御史大夫付之玉付大人到幽州犒军,又将此琴又带给了长陵公。近日长陵公腿上旧伤复发,但自受命后仍义无反顾地赶来青州,却不想行至青骑岭下便剧痛难忍,虽尽竭全力,依然不能再进寸步,故而未能亲上芒山;特命下官呈上此琴,望陛下体谅边陲苦寒,长陵公又旧伤隐痛缠身,亦如当年所言,见琴如见故人。”

说罢,客行南竟然恭恭敬敬地将那张旧琴捧着放在了主位上,他和厉南宫二人则躬身回了偏位,那模样似乎真的把琴当成了李长陵一般遵从。

没有事前的上书陈述,就连昨夜上了芒山,客行南作为长史也没有代为奏请,便直接在大典上搞了个「旧伤复发,以琴代人」的把戏,李易之狂,竟丝毫不将仁宗放在眼中!

众人见此形状,心下如万鼓锤动,有得暗自窃喜,更多是担忧,生怕仁宗一时动了雷霆天怒,呵骂客行南是小,或是直接将他分尸当场也非不可能。

陈煜呼吸沉重,眉角气得突突直跳,片刻后冷声问:“此刻他在何处?”

客行南淡然道:“家主已返回幽州。”

……